【译】郁孤台下清江水
2026-07-25 16:59:23 | 新服速递 | admin | 6345°c
Chapter Text
金深水带着何莫修坐车去了上海,二人等在一处偏僻院落的入巷道,等待着他们要见的人出现。
没有等待太久,有人推着自行车走到他们跟前,以侧脸相对,等待着金深水的招呼,似乎对不速之客的出现并不感到讶异,反而报之以微笑相答。
与他面对面时,何莫修发现这个人被割掉了一只耳朵,他没有左耳。
金深水直截了当地叫出了他的本名:“芦焱,你带他走吧。”指了指身旁的小何。
芦焱答道:“我没办法带走他的,你知道,我很快就要离开上海,回一棵树去。”
金深水说:“那就让他跟着你走,你留在一棵树,然后让他自己走完剩下的路。小何,你不是要去延安么?”
何莫修有些着急了,在一旁插嘴道:“张宪臣要送我去沽宁,我去沽宁!你不是说——是你说你替张宪臣送我去,送我回沽宁。”
哦,中街就是张宪臣。他还是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金深水顿了一瞬,回答道:“我们每个人也只能送你到我们自己的终点。最好到我们自己的终点为止,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也不管何莫修有没有听懂,伸手把假证件塞给芦焱。
金深水将装着路通和硬通货币的包裹往芦焱怀里使劲按了按,并没看向何莫修,可言语上总算带了安抚的意味:“放心吧,他会带你去到你该去的地方。他这些年就从来没有去过别的方向。”
再会吧小何博士,雨花台要做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何思齐带着他名义上归国回来的国际友人弟弟去哪儿都行,在这个年代,弟兄俩包里的国际护照比按月缴纳真金白银才能到手的良民证还要好用些。
随便他们去践行什么理想做什么事,金深水不再想要听见小何的尖叫。小何在金深水的梦里尖叫,他喊城里还在打仗,战场上还在死人。
金深水一次次在夜里惊醒,细听着院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院子外有多少人同他一样难眠、无眠,意不在眠。
是这样的小何博士,总要有人回到城里继续做事。
之前是张宪臣在做事,之后轮到他金深水,再往后何莫修也会有他自己的战场,那时将没人护送他继续走下去,他只能靠自己。
地下党可能没几个人懂何莫修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他们懂得那玩意儿所代表的意义,所以无需何莫修通过他弯弯绕绕的语法和句式表达,他们心甘情愿为那些珍贵的知识赴汤蹈火。
可是中街先生和深水先生不一样,何莫修想,他们为我这个不那么珍贵的个人而赴汤蹈火,不是说人作为个体就不再那么珍贵,只是他们的言行都在诠释着到头了,应走的路他们走完了,应行的道义他们行尽了,所以真正分别时金深水先生嫌他话多话也乱都无所谓了。
何莫修看着跟他一样瘦弱的何思齐,这个人之后就是他哥哥,几近一模一样的脸庞,根本异父异母的哥哥。他又想要尖叫了,然而未知前路的恐惧死死摁住了他的喉咙,他疑惑地发现何思齐的眼神里带着自嘲,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又移开了。
何思齐仿佛在照镜子,照一面七年前的镜子。逃了七年又辗转了多余各地的何思齐已然很不一样,他现在是能力得到了信任的芦焱。即便在外人看来,他芦家二子的人生被屠先生派系追得几近空白,好在他仍然能够选择燃烧。
但是小何不一样,他前二三十年的生命丰沛而自由,他当是风吹往枫林般诗意地栖息在理想的世界里,现如今却要跟着他在旷野上奔跑了。
或许小何能将空无一物的原野填满也说不定,何思齐现在看谁都像种子。毕竟在春天眼里,万物都在生发。
“小何,何莫修?对不对?”芦焱打算换回何思齐的身份了,他摇晃着教书匠的薄肩打量着这个新种子,“我们先去一棵树,然后我陪你走到两棵树。之后你去延安,我回一棵树,怎么样?”
“我们先去种一棵树?”
“种一棵树的时间最好不过是现在,但是一棵树是地名,那可是个神奇的地方,能将一直追着要杀你的人冰消瓦解,让那些暗流又惧又怕。”
“好,那就去一棵树。谢谢你陪我,芦焱先生。”
“也对,也不对,你最好还是叫我何思齐。在路上,我,就是一棵树的教书匠何思齐。”
“之后你是我的哥哥,何思齐。”
芦焱笑眯眯地拍了拍何莫修的肩膀,小何很上道。他接着说下去:“小何,你要去的地方贫瘠干旱,活着不易。可是你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你的父母会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堂堂正正地活着。”
“怎样才能去到你说的那个地方?”何莫修被愉悦的情绪所感染,由衷地笑了出来。
芦焱用志气满满的腔调驱散了小何的少许疑虑,他说:“人有人道,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想不被人找到,就不走寻常道。”道路确实不同寻常,也实实在在避开了沿路敷衍的追兵,因着知晓小何身份的人太少,顾忌着他身份不愿动手的人又太多。
在走了不知道第几个黄昏,日落之前,芦焱终于带着何莫修一路下到了砂石嶙峋的走马道,指着逐渐走近的敦实老汉发出原始人一样的嚎叫,两人朝着对方跌跌撞撞奔去,之后大笑着拥抱在一起。
努桑哈很快地将芦焱摔倒在地上,两人面对面接着大笑,小何愣在一旁,感觉伸手要握手也不对劲,不举手打招呼也不礼貌,偏偏一句话插不进去,又不想被陌生的礼仪摔在地上,索性一个劲地露着白牙傻笑。
“努桑哈!还想不想再做我的主人,门栓之前把我卖给了你,今天我们一起卖个新人,我们卖他过黄河。”芦焱大声谈笑着,何莫修知道芦焱是玩笑话,还是一愣。
“他们本来要送他到西北,后来觉得只能送到西南,或者折戟在某一处,你看兜兜转转,送到了你这儿,算起来是我们捡了大便宜……努桑哈,你儿子呢?哦,他牵着马过来了,俄……敦日!你好啊。”
何思齐忙着在行李里找酒没能念对名字,抬头挥手招呼着。他就当是芦焱丢的脸,关他何思齐什么事。
看着小孩走近,何思齐笑得更开心了,努桑哈对待这个孩子像他曾经承诺的那样好,在给孩子起名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对这个孩子好。小欠在这也该认不出来了,这个孩子现在强壮了不少,还长高了,俄日敦德勒格日,欠老板念得对,何思齐念得不对。
何思齐接过勒格日递来的酒囊,仰起脖子就是一口:“小伙子,我走的时候就没念对你的名字,到现在我还是念不对。”努桑哈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酒囊,往自己嘴里倒酒,努桑哈不会让酒鬼把握住自己的酒囊。二人共一瓢饮,甚是惬意。
小何则很顺畅地和小孩子打成一片,他甚至无师自通了“珠宝满仓”的正确读音,俄日敦德勒格日,倒比他何思齐要更流畅。勒格日腼腆一笑,他的汉语和蒙语说得同样好,只不太爱说话,同何莫修意外地投缘,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比比划划地点弄着身前的沙草地。
努桑哈家的马背上捆着两匹羊毛毯,努桑哈一匹,额格日一匹。已经高出老子一头的儿子像小时候一样窝在他阿爸臭烘烘的羊毛毯里,芦焱扯到的是较为干净的一张,膻腥味和大小伙子身上蹭来的汗味就将二人劈头盖脸地蒙住,何莫修受不住这膻味,拿芦焱的衬衣领当避难所,安静地与芦焱头顶着头,抵足而眠。
可何莫修睡不着,毯子太挤太窄,想要转身也会牵动身旁的哥哥将他吵醒。他置身于陌生天地间,又侧躺在熟悉气息里。他向上吹着自己微卷凌乱的额发,看不到的气流逆着面部轮廓飘走,于是他小声叫着对面人的名字:“何思齐?芦焱!芦焱!”
芦焱睁开眼睛,安抚似地捏了捏何莫修的脸蛋,“明天不赶路吗?”
“你都要做什么?等去了一棵树。”何莫修问。
“我要去……去种树。让万千种子发芽长遍青山。用文明代替蛮荒,以开化取代蒙蔽。怎么,小何,你现在在笑吗?我看不到。你会觉得我是在做梦吗?别让我知道。我一个朋友曾说,未来就是梦与梦的战争。从前的未来已经变成当下的现在,你要去延安,我要把一棵树两棵树都变成延安,到时天涯与共,处处青山。”芦焱以此作答。
何莫修回应着:“我会去做我该做、能做的事情。我希望我有做成的机会。”
芦焱道:“我相信那将是石破天惊的成就。”
“如果那一声响就发生在现在有多好,把那些作践人的烟灰轰散,让我们的国家干净一些,不要那么破碎了。”何莫修喃喃地发出祈愿。
芦焱摇摇头,说:“山川和大地有自愈的能力,你得试着去相信。去学习,不要只想着学校里的知识。”
“我已经是博士了,学校能教我的都已经学到手了。”小何喃喃道,“但我能创造些什么,一些新的东西将从我这里被孕育。因为我知道它们会如何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不被罪恶和贪婪滋养,那样我愿意让它们出生。”
“到时候要让我知道知道,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芦焱在想,一棵树能不能听得到呢?
何莫修说:“或许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在了,余生只剩下一次响声,剩余都是空白的噪音。毕竟我已经送别了太多友人。”
“我们未必能亲眼目睹很久很久的以后,只要尽力见证触手可及的明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何,往前走,不要回头。”
后来真的有那么一天。恍然间如梦一场,几十年眨眼过,前夜他还窝在羊膻味的被褥里惆怅,不知觉被安抚至淡然后的每一天都在加速他梦里回响的实现。
何莫修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他知道,张宪臣和金深水同样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芦焱不必等,何思齐会晓得,他会读报纸嘛,可能三五年之后取来两棵树的包裹,在一棵树读到这份报道,就当是骨肉分离三五十年的兄弟千里不相会,天涯若比邻,同延安邮寄去的报纸当邻居。
等那一刻真的要到来时,何莫修又不想等了。
他一个人走了太长太远的路,甚至一个人带动了一整个学科方向的进步。爱国,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她,为她隐姓埋名,为她掏空自己,却再想不起当年同另一群人,同他们相处的音容笑貌。
何莫修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记性如此之差而记忆力如此之好,他矫正思路的方式居然是循环基础公式。
于是他就在公式的循环中忆往昔,一点点想起东北的雪街和南京的烈日,加上未曾到过的剑池飞瀑——非是不愿,实是不能——他已然扎根,余生未挪过一步。
真正走到了终点的人,他的脸上是没办法有笑容的,因为长期的路途已经把他掏空了。
这一路上他可能失去了嬉笑怒骂的冤家,肝胆相照的战友,差一点就能够白头偕老的爱人,敬重的长辈老师,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生命力,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赤诚。他注定要做这个领受了去爱人的使命而自我牺牲的人。感受着,爱着,承受着,活着。
待到那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身边人不约而同欢呼致意,他也含笑拍手,之后疲惫在某一瞬间释放出来,何莫修只想坐在长椅上,闭会儿眼。
高远站的位置离长椅三步远,从他认识教授起,何教授就是他的教授了。在人群中,他甚至都无法凭借教授的称呼去准确找到何莫修,因为基地里的各位都没有名字,大家互称职务,他只能与休憩中的教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去遥想教授曾燃烧过的岁月。
现在,轮到他继续燃烧了。